经被淋透了,终于有人朝我们走了过来。那是个漂亮的年轻女人,穿着白裙,打着花伞,笑盈盈的。我赶紧借雨水抹了把脸,省得她走近一看被我们吓跑,可她甚至没有打量我们,只说福利院很远,文明情况后,说天黑了,让我们先在她家住一晚,明早再出发。
当她说家的时候,我脑海中出现的是窝棚,是地窨子,是老鼠洞,是打不完的蟑螂和赶不尽的老鼠,所以,当她开门打开灯那一刹那,我和母亲都傻住了。墙是雪白的,地板是木头的,连桌子上搭的布都比我们的衣裳好,整个屋子亮堂堂的,暖洋洋的,香喷喷的,皇帝的金銮殿也不过如此吧。
那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你想啊,叫花子住进了金銮殿,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
晚上,睡在干净柔软的床上,我笑着看着母亲,母亲也笑着看着我,只是母亲眼中有泪,她说,小松,娘命不好,又说,小松,娘想你姐姐了,你姐姐长得漂亮,懂事,爱笑,学习又好……
这些话我都会背了,没听完,我就睡着了。
母亲常常说起姐姐。说起姐姐的时候,她从不提姐姐高中毕业之后的事,以至于在我的脑海中这个未曾谋面的姐姐总是一副女学生的模样,以至于我无法将这个鲜活的姐姐和那个难产死去的可怜女人视为一人,以至于我总觉得姐姐还活着,还有机会见面。
姐姐叫淑兰,很多年后我心中生出一个问题,母亲是在后悔什么才给我取名叫雪松吗?可惜再也不会有答案了。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母亲不见了,再见是在太平间,她的脖子上有一道勒痕,上吊死的,死前留了一封满是错别字的遗书,遗书上拜托那个好心的年轻女人送我去孤儿院,让我读书,说来生愿当牛做马报答她。
那年轻女人又好吃好喝招待了我几天,直到我的伤好利索才把我送去了福利院。分别时,她跟我说,每周她都会接我回家住,还跟我说对不起,不能收养我,因为她快要结婚了,将来也会有孩子,收留我对那个孩子不公平。我能听懂,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给我道歉。那是人生中第一次有人跟我说“对不起”三个字,让我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后来回想起来,那感觉可能叫委屈。
临走时,她给我留了姓名、住址和电话。她叫白岳宁,白马二小的语文老师。我望着她的背影,心想,老师,菩萨似的心肠,家住金銮殿,什么样的孩子才能脱生在这样的家里?
白老师言而有信,每到周五都来接我去她家改善生活。我最爱吃她做的白菜熬肉。白老师说,不是她的厨艺好,而是这样两样东西本来就好吃,百菜白菜好,煮肉猪肉香。她吃饭很讲究,不止自己讲究也要求我讲究。比如吃饭前要洗手,洗手要打肥皂。比如要细嚼慢咽,不能吧唧嘴。比如筷子不能插碗里,不能用筷子在盘子里扒拉。比如不能掉饭,不能浪费粮食,否则就要罚我背一遍“锄禾日当午”。有时候,白老师的男朋友也来和我们一起吃饭。我很烦他,因为他看不起我,老拿我开玩笑,他不配和白老师生活在一起,不配住在这座金銮殿里。
很快,福利院安排我进了小学。入学前,白老师带我逛了趟商场,置办了行头。开学那天,我身穿新校服,脚蹬新旅游鞋,鞋后跟的灯泡一走一闪,还挎着新水壶,背着新书包,书包里是崭新的文具,有自动铅笔,水果橡皮,自动铅笔盒,还有一个锃亮的双层不锈钢饭盆,全部都是白老师带我在商店里一样一样挑的。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开学那天我有多神气,好像一只山雀变成了雄鹰,我感觉没有什么事能难得住我。
我的感觉是对的,从第一学期开始,直到小学毕业,我就没考过第二名,尤其数学,除非我故意少写一题,否则一定是满分。
刚开始,白老师担心我不合群受排挤,于是,她时不时来教室看我,有时候给我送个苹果,有时候给我递个橡皮,让同学看到我有人关心,过生日的时候还把同学请来家里吃饭,还给我报了一个钢琴班,鼓励我在学校的联欢晚会上表演节目,还给我零花钱让我去春游,我兜里总有几毛零花钱,时不时还能借给同学江湖救急。

